木鱼桥

丽江印象

五月底和我老婆去了一趟丽江,以及周边的梅里雪山和泸沽湖。我们运气不错,该看的美景都看到了(也顺便感谢越野者阿明和几位一起走的朋友)。蜿蜒曲折的滇藏线,绵延壮丽的日落金山,绚烂美丽的泸沽湖日出,以及婉约动人的丽江清晨,都让我念念不忘。其他的诸如虎跳峡的雄奇陡峭,松赞林寺的金碧辉煌,茶马古道的风尘仆仆以及永明冰川上覆盖的厚厚山灰等等等等不一一细说了,印象深刻。穷山恶水造就了当地的人们,也造就了如此景色。

一群群幻想休闲的游客在丽江来去匆匆,他们踏着富有节奏感的纳西鼓点,一遍遍用双脚丈量着这座古城的一切。商铺的老板们,都在努力“招呼”游客们光顾他们的生意,连街边卖水果的小贩们都很焦急,一遍一遍地推销着据说是自家的桃子和葡萄。每个人都在穿街走巷,每个人都在讨价还价,每个人都在摆姿势拍照,每个人都在吃酸奶,每个人都在邮寄明信片和鲜花饼,每个人都在泡酒吧。当然,每个人都住在客栈里,每个人都沐浴着春夏之交,温暖炫目的阳光。

外来的游客不断地冲刷着大研古镇,把早已光亮的路面磨得更光更滑,早已把茶马交易冲刷成似是而非的民族服装,打击乐,小吃和酒吧,也早已把原住民们冲到了古镇外。出现在古镇内的纳西族人,除了卖水果的小摊贩,其他多半都散布在古城,兜揽散客。在这里,悠闲晒太阳的只有懒洋洋的宠物狗们。有人为它们梳理毛发,为它们洗澡,喂它们食物,陪它们玩,甚至直接给它们钱。人类心甘情愿,它们心安理得,偶尔互相吠一吠,也只是为了发泄一下多余的精力,然后继续悠闲地等待人类的服务,仿佛它们才是这里的主人。客人心甘情愿,主人心安理得这才是常态。与此相对照的,则是“古城维护费”。哪有主人逼迫客人交进门费的?只有土匪才会拦路抢劫。从梅里回来快到丽江的路上,我们的车就遇到了这样的土匪。导游无奈地说了句“哪里都有地头蛇”,乖乖的让他们上车检查。为了让他们自己心安一点,据说每张古城维护费收据,都能参加一年两次的抽奖。如此心虚,哪有半点主人的气度?再对照当年纳西族的土司,为了方便茶马交易,故意把古城设计成了四通八达没有城墙的样子。当年的宽厚自信,照射出现在的当权者比马尿还要骚气。

相比较起来,泸沽湖边的摩梭族人更像主人。他们会委婉地劝你不要把脚伸到神圣的泸沽湖里去;他们会夸奖划桨划得好的游客;谈好的交易没能继续他们也不着恼,只会笑着说没关系;甜品店的主人把酸奶拿给我们之后,自顾自进里屋聊天去了,直到要结帐了才不情不愿地出来收钱。

连头带尾总共十天的行程,要看遍当地的风俗人情当然是痴人说梦。连经过的民族,也才知道纳西族,藏族,彝族和摩梭族。大部分的行程都在路上车上,连走马观花都算不上,但总体上看起来当地人民很友好,各民族和谐。另有几个小细节,折射出一些深层次的东西。

1. 在去香格里拉(藏区)的路上,不让拍照的军人用机器扫描了所有中国人的证件;我老婆的新加坡护照,他只是瞄了一眼;

2. 松赞林寺主殿上居然挂着云南省统战部的牌匾;

3. 只要扫描身份证,藏区的酒店可以看到每个游客的很多资料;

4. 去负责接待游客的藏民家,在释迦摩尼神龛旁挂了红太阳的画像;

5. 最后一个跟前几个不一样,在松赞林寺的偏殿里,供奉着现任达赖的画像。

2014年06月2日 Posted by | 自由, Life, Travel, 宗教, 政治, 个人, 中国 | 留下评论

我的家乡——树篇

我家曾有很多树。当时大门前有棵横卧的老杨树,根扎在晒谷场下,仅剩下一米多长的主干平平地伸向小河。没什么枝叶却顽强地陪伴我们很多年,直到我长大离开家乡它仍旧在那里默默地守护着我家的河滩。河滩上以前有棵构树,自己长出来的。洋房前头也有两颗构树,一左一右,年龄估计跟我岁数差不多。长出的果实我们叫“杨梅”,其实不是,只是勉强能吃。构树前还有一片竹林,我家拥有其中的一部分。在大伯的帮助下,我们在那里打下过一个巨大的马蜂窝。构树和竹林之间,是村里人来往的必经之地。地面没有浇筑,一到雨天就异常泥泞。洋房后面的桑树地里,还有棵高高的水杉。水杉旁边还有棵枣树,那棵枣树很高很大,在我记忆里它和水杉一样高。每年到了秋天就能给我带来一些枣子,不多也够让我们开心几天了。

当然我们这里最多的还是桑树。基本上可以说,这里除了房子、水田和河流以外,剩下的就是桑树地了。桑叶是养蚕的,桑树枝干是家中烧饭炒菜的好材料。这是这里世世代代的传统,现在仍旧存在。但有一些传统已经没有了,比如卖桑椹。新加坡的超市里偶尔能看到桑椹卖,小小的一盒近30人民币。这里估计没有人相信,20多年前我奶奶,哥哥加上我采几天,能有几十斤。主力当然是我奶奶,我哥说我们采的只是她的零头,估计我采的有一半都进了嘴。采了桑椹以一毛钱一斤的价钱卖给我爸爸的小学。小学里组织学生老师踩出种子,卖给收购种子的人,他们回去培育出小桑苗再卖给农民。那两个星期,我的嘴边从来都是紫色的,而我爸的双脚也是紫色的,要洗很多天才能洗去。

现在,我家已经没有枣树了,构树水杉也早就没有了,不是成了家具就是成了柴火。老杨树不见了,我甚至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当初的竹林早被新的晒谷场所取代,几十年的洋房消失不见,一条宽阔的水泥路沿着河岸穿过整个小村子。当然也有很多年没有采过桑椹来吃了。除了一些由别人代管的桑树,我家几乎没剩下什么树了。前些年在河滩上种下了几棵桃树,在台风过后竟然被我爸借口虫子多推掉了。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屋后的那些杂树虽然也被清理掉了,但改成了一小片竹林。今年春天回家的时候,我还去掘了几次笋,甚至还带了几棵来新加坡。

 

2013年11月6日 Posted by | Life, 个人 | 一条评论

那时,她音脆体柔。

一晃几个月又没写点什么了,时间过得好快。

回了自己小村子一周,油菜花开了,桃花开了,竹林的新笋吃都吃不完。村子树多起来了,干净了很多,漂亮了很多,也许慢慢会变成当年“乌兜”的样子,大树们把河兜慢慢地盖起来。马兰头时隔多年之后再次品尝了,鲶鱼也是,鲫鱼,螺蛳一吃再吃。

村里牌局夜夜有,但白天基本找不到人闲聊。哥哥生了个女儿,爹高兴地合不拢嘴,连带着牌桌上的手气也旺了不少。经济形势虽然变得复杂起来,毕竟是富裕几年了,酒桌还是兴旺发达。以前我自身烦恼多,注意得少,现在才发现酒桌百态,代表着地位,酒量,性格,以及喝了多少酒。嗓门大是个优势,喝多了以后这个优势就不那么明显了。这种事儿,在新加坡根本体会不到。朋友们喝酒,地位过于平等,也不肯轻易失态,倒是少了参差多态,没了层次感。

奶奶照旧一边念佛,一边转着无数跟我和我侄女儿相关的念头问东问西,抽空也会回答一下我乱七八糟的问题。佛祖在上,她的虔诚无可置疑。孙子偶尔回来一次,她还继续她的“七佛”。

多年疏离之后,这几年我觉得跟村子慢慢亲近起来了,语言,食物,信仰,还有利益,还有一些到处都有的龌龊事儿。这几天我的相机没有打开过一次,太接近了,也就没了角度。以后也大概不会有什么大改变了。我的成长伴随着她的改变,我安定下来了,她也终于安定下来了。不过十几年弹指一挥,还有不曾改变的东西吗?

2013年03月30日 Posted by | Life, 欣慰, 个人 | 5条评论

生日快乐,木鱼桥

现在是纽约时间2011年12月13号,晚上11:44分, 今天是我的农历生日。我年满三十了。在这个上纽约州的一个叫Clifton Park的小镇上,还没等我把时差调整好,一不小心就而立了。

通常我在路上会一直看书,会有很多想法。但这几天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清醒的时候没什么力气,睡着了却容易醒,糊糊涂涂都三天过去了。今天晚上吃完晚饭到了房间,没几分钟就睡过去了。半夜起来终于有点精神了,好歹写点什么,哪怕只是为了三十。

三十本身其实说明不了什么,真的到了,当然也不会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但语言的魔咒就体现在这里,这个数字也就徘徊在我心头一段时间了,失落,还有惭愧。生命在于奋斗?在于挣扎?在于坚持?还是在于超脱?都是也都不是。热爱生命,相信生命中总有美好和希望,然后这些才有意义,有所坚持,有所超脱,有所为有所不为。

在这个小镇上,没有公交车,更不用谈地铁之类的,连出租车也很难弄到。没有车几乎寸步难行。幸好我们旅馆前面就是一家餐馆,往前走1000米左右算是镇中心吧,有一些餐馆和超市什么的,全部自带停车场,连麦当劳都不例外。我觉得美国人过于依赖汽车了,以至于男的多半都过胖。最夸张的是那从机场来回的那两个出租车司机,体重起码是我的两倍。我估计他们每天走路的距离,不会超过500米。出租车很贵,叫一辆车去机场,45美金,加上小费,正好整五十。我们在昨天晚上回机场租了一辆车,10天600多美金,价格还行,起码比出租车划算多了。下次再来美国的话,之前一定要把驾照搞定。

与欧洲相比,美国人一般不会显得很热情,不过一旦你有什么需要,他们往往非常乐意帮助,不管是在餐馆,超市还是在客户那边。说起来,欧洲那边我还遇到过满嘴粗话的(当然人并不粗鲁),美国这里一个也没遇到过。

今天早晨第一次进GF的FAB8。昨天下午我们租到车后,就出门寻找这个传说中的FAB8,东拐西拐走错了好几次,终于还是在天黑后找到了。Fab8建在森林里面,我们的GPS上没有那个地方(等我们到了那个地方,GPS上是一片黑暗,哈哈),买的那份地图上连那条路都没有。

今天吃中饭的时候出来买点东西,然后找地方吃饭。在那份非常详细的地图上,我看到Saratoga lake (这附近最大的湖)附近有个小的聚居点,希望能在那里找到点吃的,顺便看看风景,然后可以沿着湖往前一直开回FAB8。于是我们驱车前往Saratoga Lake,在那个小聚居点,我们看到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都有小船。真是悠闲舒适的好地方。不过聚居点太小,我们没有找到吃饭的地方。很快,在那条公路的尽头,坐在车里的我们几乎看到了湖的全貌,当然也看到湖对面的Snake Hill,蛇头般带出一条如蛇般的曲线。然后我们在一条私人公路上继续往前,期待着可以沿着湖走回我们出发的地方。结果我们的地图非常精确。地图上显示大概有200米的路没有接上,但我一直乐观的认为,车应该是可以通过的吧。结果到了那里一看傻眼了,全是森林,根本无路。如果徒步的话,兴许真的就穿过去了。我们嘲笑了我们自己一番,就掉头沿着原路返回了。

在一个叫 Shops of Malta的地方,有个中国餐馆,叫Tasty Chinese Restaurant,  号称Malta第一家也是最好的中国餐馆,我怀疑这里只有这么一家中国餐馆。味道很淡,汤还行,价格倒是公道,同事的虾仁盖浇饭和我的蔬菜,都是五美金,还各有一份汤。店里管事的是个中国姑娘,聊了几句也没分辨出来她到底哪里来的,只知道没来很久。

唯一可惜的是,今天相机一直没有拿出来,也就成了一份纯文字贴,这样也挺好。写完这个帖子,都到了12月14号1点了,这是我的公历生日。生日快乐,木鱼桥。

2011年12月14日 Posted by | Life, Travel, 个人 | 一条评论

没用的东西

人生是反叛和回归的一段经历;没有反叛无需回归;反叛地越彻底,回归将会更彻底。

有两个例外,一个是早死,另一个是成年以后对自己的不真诚。

我发现我的记忆力衰退的很厉害,昨天做的事情,今天可能就记不起来了。很多时候我需要文字来提醒我当时的所思所想,就像蝴蝶效应里的那些照片和日记。当然,我的记忆力一向就不怎样,我更偏爱理解而不是记住。不过这仍旧提醒了我,随着岁数的增长,很多方面的能力会衰退。另一方面,也提醒我自己,多记下一些东西,是对自己负责。如果有一天,我只能记得五分钟前做过的事情,那我一定要不停地写。没有记忆,就没有生命。

生命从牙签,瓜子,工作,拥抱中流逝。有时候我拥有很多东西;有时候我除了自己一无所有;还有一些时候,我只是空虚。

解决空虚的方法倒也简单:很多人需要我的时候,我将从此不再空虚,一条迷失自我之路,或者说身不由己之路。让自己成为一个有用的人,还真是非常无趣的想法。有趣和有用,哪个比较重要?不如就空虚着,那一天你空虚得什么都不想做,你就写下点东西。没用却比什么都重要。

我喜欢没用的东西。他们让我在工作中不可替代,不至于无法生存;它们让我生命还有点意思,至少不那么无聊。

文字真是危险的东西。

2011年11月20日 Posted by | 高兴, Life, 个人 | 留下评论

我的家乡——乡音篇

2009年底和2010年初,我回家了。冬天的家乡比较空闲,邻居们互相串门,当然仅限于年纪比较大的人。我记录下了一些我们的谈话,直到最近我才决定重新听一遍,并想着整理上网。因为是乡音,文字版难度太大,所以直接用音频作数,也算原滋原味的乡音,完全是我们当地的方言。

我发现我的笑声很不地道,非常猥琐。

1. 蔡林山,60多岁的老人,比我爷爷年轻一些,曾经在村里当了很长时间的小干部,为我爷爷的“同事”。我想知道一些村里的历史旧闻,他也想找人聊聊,于是我们就坐在一起了。其间另有一些村里其他人的零散话语。

音频长度32分钟,下载

音频长度15分钟,下载

音频长度17分钟,下载

2.我与奶奶的一些体己话,我还没起床呢。奶奶一向话少,偶尔会长篇大论的说一堆,这就是其中之一。涉及“家丑”,涉及儿女情长的私事,但这是谁家都有的,也不怕难为情。奶奶思路清晰,目的明确,不经意还会透出些精明来。音频长度60分钟,下载

3. 大姑奶奶,小姑奶奶和阿姨的一些闲言碎语。音频长度22分钟,下载

4. 大伯家念佛。音频长度15分钟,下载

2011年08月17日 Posted by | Life, 欣慰, 个人 | 7条评论

我的家乡——蜜蜂篇

想写的东西很多,不过越写越没有底气,发现很多东西连淡忘都谈不上,而是从不曾了解过。曾经长大的村子,那你自以为了解的几十户人家的小小村子,有很多的秘密,大部分在我发现之前可能就已经消散了。一个小村子尚且如此,大如国家,该如何去保存记忆?

我已经很多年没在家乡见过蜜蜂了,主要是时间不对,碰不上。以前家乡那边是三熟制,早稻,晚稻,然后在深秋人们种上油菜或者小麦,大部分人家会选择经济价值高一些的油菜。于是每年清明的时候,油菜花开,一片嫩黄,淡淡的香味沁入心脾。每次看到什么云南新疆那大片的油菜花,我就想起家乡来:我们曾经也有,我家也曾种过。

大片的油菜种植也带来了大群的蜜蜂。水乡不比其他地方,这里几乎完全没有闲地空地,没有额外的地方给勤劳的蜜蜂们做巢。于是它们跟家里的另一住户燕子一样,在我们家里修起了它们自己的家园。

村子里曾经的房子,主体结构都是木头的。柱子,大梁,椽子,楼梯,楼板几乎全部都是木头的。框架起来后,人们在框架中间砌墙,最早的是土墙。哥哥说,土墙是用当地的泥土混合大米熬制的粥所做,这样起码不至于为水所侵。南方多雨,稍一下雨墙就塌了总不象话。蜜蜂们就在土墙上做窝。这些蜜蜂与我从书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样。我并不曾见过蜂后,我也怀疑它们究竟有没有蜂后,主要原因是它们的窝就是墙上的一个个小洞洞,每个洞直径不过一厘米,深度也不会超过土墙的厚度。这样的一个小洞,最多住几只蜜蜂——我从小一直以为一对蜜蜂夫妻住一个洞——不可能有什么蜂后。

我小的时候,村里土墙已经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青砖甚至红砖,而我家还有一段土墙,所以当时我家的蜜蜂尤其多。土墙一米多高,不过30厘米厚,长五六米,把我家与叔叔家隔开。土墙上面密密麻麻到处都是蜜蜂洞,大概从垒起来的那一年开始,蜜蜂们就开始在上面做巢了。每当群峰飞舞,家中一片嗡嗡声的时候,我们就会找来玻璃小瓶和细竹棍,准备抓蜜蜂。每当看到哪个蜜蜂爬进了一个洞的时候,就赶紧把玻璃瓶口对准那个小洞,用竹棍慢慢拨弄驱赶那可怜的蜜蜂,直到把它赶到瓶子里为止。

我已经完全不记得我拿那些可怜的蜜蜂做过什么残忍的“实验”,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事。后来土墙就没有了,家乡的油菜花也一年比一年少了;再后来就很少回家了;最近的十年,则从没在清明时候回去过。在家乡找不到油菜花的蜜蜂们,可曾沮丧失望过?可曾打起勇气飞向下一片蜜源,又或者就这样永远消失在曾经的水乡?

2011年08月15日 Posted by | Life, 沮丧, 个人, 中国 | 9条评论

我的家乡——游泳篇

水乡河网密布,不管往哪个方向走,不出一刻钟必会遇河。而绝大部分的村落,也都是沿河而起,每隔几户人家,就会有石阶伸入河中,以便我们淘米洗衣服。我们管那些石阶叫“石(音:za,二声)堍(tu,四声)”,而相应的,桥的两边就叫“桥堍”。

夏天是水乡最活跃的季节,不仅仅是大人们,更是小孩子们的。虽然有些时候需要帮助大人们收割,排水或者种田,但顺便在田边地头抓抓鱼,逮逮田鸡,虐虐蛇,捉捉知了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不过乐趣最多的还是泡在河里,嬉戏打闹,追来逐去,甚至挖河蚌,摸螺蛳,排着队地从船上往水里跳。

我们方言里其实没有“游泳”一说,也没有单独“洗澡”这一说,我们管下水叫“大浴”。方言里的“大”是洗的意思,合起来就是洗浴。不过有个单独的“游”字(音yu,二声),与普通话的“游”一样的意思。

我天性胆小,大概7岁的时候才学会游泳。这在我们那儿已经是很晚的了,尤其是在男孩子中。“游泳”这种东西在我们那儿是没人教的,在水里多泡一段时间,由近及远,慢慢熟悉了,胆子大了,自己也就学会了。而我只敢趴在“石堍”上,死活不敢让四肢完全离开地面。我爸对我的胆小非常气愤,那次气急,直接抓着我的一手一脚,把我给扔了出去。从此以后我胆子才慢慢大起来了,很快就学会了“游泳”。对当时的我来说,学会的意思,就是能够不借助于任何东西,从河这边,游到几米远的对岸。我记得当时害怕得要死,把手使劲往前伸,双脚拼命打水,闷头往前游,一口气快憋不住了,手才堪堪触到对岸的泥土,终于完成了这人生的头一遭。

十多年后看到家乡小孩子们排着队在离水面2米多高的桥上(木鱼桥)往下跳的时候,我只是觉得惭愧。他们中最小的绝对不到6岁。当年我只敢在船上往水中跳,最多也只是从那座低矮的“聚福桥”上跳过,从没有在木鱼桥上往下跳的胆量。如今这些小孩都到了进大学的年龄了,木鱼桥也早已弃置不用,相应的那段河,已经基本不能下水了。自家门前的那曾经开阔的让我害怕的河面,因为前后人家有意无意的侵袭,现在几乎都可以跨过去了。那曾经在夏天的晚上繁忙热闹的“石堍”,现在则被弃置,被掩埋,最好的也已经堆满了泥土和落叶,渐渐的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从记忆中淡去。

刚来新加坡的那几年,每次夏天回家,我多多少少都会下水几次。这几年,我再也不曾下去过。我爸跟我说他多半不会再下水“大浴”了,水乡的人们不下水,那我们还能算是水乡的人吗?

2011年08月11日 Posted by | Life, 沮丧, 个人, 中国 | 留下评论

我的家乡——田鸡篇

我早就想为“田鸡”们写点东西,却一直没有动手,直到今天。我想为田鸡写点东西,主要是出于一点愧疚。

小时候家里养鸭子,每年都养。它们的一部分食物,就是田鸡。每年到了夏天,田鸡们就开始活跃起来。然后每个早晨上学之前,我就跟着我哥,到外面的田里渠道边“钓”田鸡。当鸭子渐渐长大,早晨钓的田鸡不够它们吃的时候,晚上放学回来以后,我们还要出动一次。

钓田鸡的工具很简单:一根一米左右的竿子,一头绑一根细线,细线那头绑上诱饵。这诱饵也简单。每天的第一个诱饵通常是卷起来的一小片叶子,当我们钓到第一只田鸡的时候,就把叶子扔掉,换上这只倒霉蛋的后腿。倒不是叶子不容易诱惑田鸡——对田鸡来说,只要是动的,大概就是能吃的——而是不够坚固,容易被扯掉。钓田鸡其实是很容易的。把诱饵抛到田鸡出没的草丛里或者长满水稻的天边,上下前后小幅度抖动,有田鸡看到,多半会跳出来,咬住诱饵不放。有时候不止一只田鸡跳出来,我们就把先咬住诱饵的提到左手拎着的蛇皮袋里,甩进去后把另一只再钓过来。一个早晨,我哥跟我加起来,肯定是过百的。我哥说我水平属于中下,一般都能抓50-100,看来我所记得的量还是比较保守的。这么算下来,一个夏天就算只有两个月,被我们哥俩逮住的田鸡就得几千甚至过万了。我觉得我的愧疚感又增加了。

不过对于当时的我来说,钓田鸡是一件非常有成就感的事情,起码比起钓鱼的惨不忍睹来,实在是好太多了。除了偶尔失手以外,大部分都“顺利”地进了我们的蛇皮袋内,然后进了那些鸭子的肚子。我猜我们家的鸭子应该比邻居家的要长得快,不过被我哥否定了。我猜他也没有什么依据。

田鸡,就是通俗意义上的青蛙,不过对于我家乡来说,用“田鸡”更加贴切。这既跟方言一致,也因为通常我们所说的那种,并不是青色的,而是灰褐色或是棕褐色的。家乡的田鸡,据我所知有三种,各自有不一样的定语加在“田鸡”前面。除了前面提到的以外,其他两种都是青色的。下面介绍一下家乡的田鸡们。

我们方言里把这种青蛙叫“红毛田鸡”,数量不多,学名是“黑斑侧褶蛙”,很漂亮很威武,体型是三种田鸡中最大的,也是我们当地唯一食用的青蛙。不过这也是最难钓到的,尤其是那些个头很大的,非常机灵,一看不对立马掉头就跳。很多时候明明已经咬上诱饵了,也会很机灵地跑掉。每次钓到一只大型的“红毛田鸡”,我就会非常开心。小的每天基本都能抓到几只;而稍微大点的,往往很多天都抓不到一只。


我有个舅舅,当年以抓蛇为业。夏天若去他们家做客,前一天晚上他就出去走上一会儿,我们做客那天就有青蛙吃了,吃的就是这种。我们费尽心力都钓不到一只的青蛙,在他却像不费吹灰之力一样。

另外有一种青蛙,数量可能是最少的,方言叫“青花田鸡”,全身青色,背上左右各有一条稍微深颜色的凸痕,中间则什么都没有。喜欢趴在浮于水面上的叶子或者水草上。这种青蛙不好钓不能吃也不够威武,看上去也懒洋洋的,所以我们兴趣不大。可惜我怎么也找不到照片,学名也未找到。

数量最多的便是灰褐色的“瘌泗田鸡”,个头小,数量大,通常喜欢待在潮湿的草丛、稻田里或者藏在渠道岸上,学名叫“泽陆蛙”,颜色与周围土壤非常接近,所以它们不动的话,很难被发现。我记得它们有下面两种不太一样的品种。我们抓的最多的就是这种田鸡。


辛弃疾曾言:“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我觉得没有在水乡的夏天睡过觉的,是无法相像这种为蛙声所包围的感觉的。我家的卧室,离最近的田起码有一百米,但在夜深人静的晚上,群蛙的合唱就会持续不断地传入到你的耳中。若这个时候走到田边,你就会发现你已经被青蛙们所包围,这是它们的夜晚,它们的狂欢,你只不过是个过客。而你一定不会觉得喧闹,觉得慌乱,反而会很安定,觉得这才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已经没有小孩像我们这样钓田鸡了,不过前几次夏天回家的时候,明显感觉蛙叫声薄了很多。那天跟爸爸通了电话,问他原因。爸爸说化肥用的太多,农家肥和河里的淤泥基本上不用了,这就造成现在的泥土比较硬,不适合田鸡挖坑做窝。我觉得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现在的稻种抗虫害能力比较强,加上农药效果越来越好,造成田鸡食物来源匮乏。虽说当年抓过这么多田鸡,现在觉得有些愧疚,以至于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吃青蛙了。但我们这种钓田鸡的方式在家乡一代一代不知多少年了,但每年的田鸡并没有减少。一点点科技的进步就给它们带来这么大的影响,我很怀疑我们真的是在正确的道路上吗?

注:上面几张照片都是其他地方偷来的。

2011年08月10日 Posted by | Life, 个人, 中国 | 4条评论

我的家乡——地貌篇

昨天提到了乡愁,今天就谈谈家乡。本来这一篇我是打算写田鸡的,结果发现写田鸡得先写地貌,于是就写地貌,谁知一发不可收拾,导致今天见不到田鸡了。

我小时候看的书远远没有我朋友多,但我的生活肯定比他精彩不少。江南水乡,听上去很诗意的名字,曾带给我很多快乐和忧愁。不过可惜这些快要走入历史了。我这一代人,大概是水乡环境下长大的最后一代了。

我学生时代读的地理课本中从没跟我讲家乡的地貌,当然其他教材也从不跟我讲家乡的历史和文化。我们的教科书,只讲伟大祖国的大好河山,悠久历史,几乎没有我家乡什么事。就算有,扯上两句”鱼米之乡,丝绸之府“就带过去了。悲剧的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家乡正好在中间,一个叫湖州的安安静静的地方,一千年都没发生过什么事。对于我个人来说,更显悲剧色彩的是,我家到湖州城区很远,到杭州倒是挺近。所以我几乎每年都要到杭州,而湖州,到现在为止也只去过两次。

我一直到很大以后才稍微了解一点水乡的地貌,那是从费孝通的《江村经济》中学到的。江村(开弦弓村)在江苏吴江市的盛泽镇,位于太湖东岸,到我家大概100公里,中间隔着乌镇。《江村经济》这本书后面附了一张地图——我从小也很喜欢看地图,不过我非常穷,直到中学我也只有中国地图和浙江省交通图,这种图中我根本看不出来我家那边的地貌。而《江村经济》书中带着的那张大比例的地图,第一次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什么叫做“河网密布”,什么又叫作“六田一水三分地”。仔细看的话,家乡的土地被纵横交错的河流划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各种奇奇怪怪的形状都有。费孝通选择这个地方做他的研究,除了他本身是吴江人以外,地貌应该是一个很大的原因。因为这里交通不便,出行困难,而生活相对安逸,衣食无缺,社会关系历史沿革都比较稳定,刚好适合做社会学调查。

这也让我想起一个笑话来。有一次我回家,电视上正播放着电视剧《卧薪尝胆》,讲吴越争霸的事情。当时吴国的都城在现苏州城附近,而越国都城在浙江会稽(绍兴一带)。从苏州到会稽,几乎全是平原河网,没有几百座桥根本就到不了。所以看到电视剧中一群一群的骑兵我就觉得特别搞笑。那个时候可不比现在,没什么桥。那马估计跑不上几分钟就不得不用船摆渡到河对岸去,估计直接用船会更快一些。简单的说,马在我家那儿没什么用。耕田用牛,出行靠船。其实吴越争霸主要就是用船打的,“以船为车,以楫为马”,这才合理。

被河流划出来的每一块的外面一圈,通常是住房或者桑地,而里面大部分就是田了。这样外面一圈地势比较高,河水水位上涨的时候不至于把田淹了。先人在那里不知道耕耘了多少年多少代,才把家乡的每一块土地都改造成现在这个样子。在靠天吃饭,缺少水利设施的古代,基本做到了旱涝保收,粮食经济两不误,真是奇迹!不过一旦河水水位高过了外面的那一圈地,那么里面的田就有全部被淹的危险。98年99年洪水,我们县几乎所有的田都被淹了,当年的双季稻不得已只收了单季。但这大概只有现代才会发生,因为要保杭州。

当年没有这么多的桥,但河网四通八达,哪儿都能去的,随着时间的流逝,桥梁也慢慢增加。为了同时说明每一块地的大小,举几个简单的例子。我读初中的时候,我家到镇上的学校不到一公里,我却要过三座桥。我高中的学校离家大概是6公里,我骑半个小时车,经过的桥有十几座。当年我们那边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条船,小时候去远一点的田里收稻谷都是摇船去的。小学六年级去县城参加比赛,坐的就是轮船。再比如,现在我家到杭州市中心,直接车过去的话大概一个小时半个小时就够了。当年我爸和我姑父摇着船去杭州卖煤球,前一天晚上出门,轮流摇船,第二天早晨才能到。还有做客,尤其是我姨家,陆路根本就不通,每次都要摇船,为此我还闹过一个笑话。我外婆是打鱼好手,划的是那种“乌篷船”,只有一人多宽。有一次她划船带我去姨家做客,傍晚我们出发,在摇摇晃晃的小船上,我很快就睡着了。醒来发现满天星斗,我就问外婆是不是划了整整一天。如今外婆已经作古,再也没有人用乌篷船送我去作客了,也再没有人用她的方法打鱼了,但那满天的星星依然历历在目。

现在则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了,到处都是桥,公路四通八达,我家也早就没有船了,甚至连外面的那条河都被切成一段一段的,用来钓鱼或者养些其他水产,船都没法走了。我爸刚刚告诉我,他以后可能不会再下河洗澡了。而当年的夏天,我们这些小孩几乎每天都要在河里玩上很久。上千年的生活方式,短短20年就已经面目全非了。

2011年08月9日 Posted by | Books, 高兴, Life, 个人, 中国 | 14条评论